董婧宸
【摘 要】由朱希祖、钱玄同、周树人记录的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》,是了解章太炎早年国学讲学的重要资料.从新近刊布的钱玄同和朱希祖日记及《笔记》相关史料来看,章太炎的两次《说文》课程,分别以大成中学、民报社为主要授课地点,在时间和地点上始终错开,第二次课程约结束于1909年3月.就笔记而言,朱希祖的笔记是三次不同授课的课堂记录,钱玄同的两套笔记则均据第一次讲课,并作了整理、校勘.“钱一”的整理来源,是朱宗莱汇录后的五人笔记,“钱二”则直接据朱希祖第一次笔记整理.还原章太炎国学讲课的史实、梳理笔记的源流,有助于更好地认识章太炎早年的国学思想.
【期刊名称】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
【年(卷),期】2017(000)001
【总页数】6页(P109-114)
【关键词】章太炎;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》;章太炎国学讲学;钱玄同;朱希祖
【作 者】董婧宸
【作者单位】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、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,北京100875
【正文语种】中 文
【中图分类】G0
1908年4月起,章太炎先生在日本东京为留学生讲授《说文解字》,这是学术史上的一段佳话。2008年,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》(以下简称《笔记》)整理出版,收录了钱玄同、朱希祖、鲁迅三家七种笔记,较为完整地保留了章太炎早年的《说文》授课情况。主持《笔记》整理的王宁先生,在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前言》*王宁: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前言》,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8年版。中,详实地介绍了《笔记》的整理经过,并结合章门弟子的回忆,从章太炎的生平、思想与学术特点,梳理了《笔记》的相关背景和学术价值。参与整理的万献初曾撰文记述《笔记》的原始面貌*万献初:《章太炎说文解字讲授笔记的梳理及学术价值》,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》,1994年增刊。,此外,汤志钧、周振鹤、侯桂新等学者,也围绕章太炎及章门弟子的交游、讲学的具体情况,进行了相关考察*参汤志钧:《章太炎年谱长编(修订本)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3年版。周振鹤:《鲁迅听章太炎课事征实》,《东方早报·上海书评》,2014年9月7日。侯桂新:《章太炎东京讲学史实补正》,《鲁迅研究月刊》,2016年第1期。。
正如王宁先生在《前言》中指出的:“这份《笔记》记录了太炎先生研究《说文》的具体成果,反映
了太炎先生创建的以《说文》学为核心的中国语言文字学的思路与方法,也记载了三位原记录者向太炎先生学习《说文》的经历,是一部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上难得的原始资
料。”但课堂记录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部分材料的零碎和语境的不足:在学术语境方面,笔记包含了章太炎早期的《说文》研究,要结合章太炎同时期的语言文字研究来理解其讲课思路;在历史语境方面,《笔记》出版时,朱希祖、钱玄同的日记尚未完全整理刊布*钱玄同日记现藏鲁迅博物馆,朱希祖日记现藏国家图书馆。钱氏日记先后有影印本及整理本,分别见《钱玄同日记(影印本)》,福州:福建教育出版社,2002年版。杨天石主编:《钱玄同日记(整理本)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4年版。朱希祖著,朱元曙、朱乐川整理:《朱希祖日记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2年版。,学界只能依据朱希祖、钱玄同、周树人、周作人、许寿裳等章门弟子的事后回忆。事隔多年,弟子的追述难免在时间、地点上有失准确。从笔记本身来看,朱希祖的笔记为三次课堂实录,钱玄同笔记则尚有辗转抄录之处。本文根据朱希祖、钱玄同等听课弟子的日记,还原章太炎《说文》讲课的前后经历,并尝试考订《笔记》的源流。
1908年,正是章太炎在《民报》社担任主笔,写战斗的文章,“所向披靡,令人神旺”的时候(鲁迅语),章太炎缘何临席宣讲,为在东京的留学生讲授《说文》?钱玄同曾在《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》中说,“民元前四年,我与豫才都在日本东京留学。我与几个朋友请先师章太炎(炳麟)先生讲语言文字之学(音韵)、《说文》)”*钱玄同:《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》,收入《钱玄同文集(第2卷)》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1999年版,第305页。案,钱玄同此段,为检其日记而来,钱氏作文,有查阅日记的习惯。,周作人则追忆往民报社听讲,“这事是由龚未生发起的”。据钱玄同是年日记,促成者为钱玄同、龚宝铨(未生,亦作味生)和董修武(特生):
3月22日 上午与味生至太炎处,意欲请太炎来讲国学(先讲小学)。炎首肯。惟以今日有蜀人亦请其教,言当与蜀人接洽云。
3月25日 午后至太炎处,味生言四川人那边已接洽过,知太炎系令人看段注说文云。因与太炎讲及最好编讲义,用誊写版印之。太炎似首肯。太炎言程度较高者可看段注,次即看《系传》,一无所知者止可看《文字蒙求》矣。
3月29日 午后至太炎处,询讲小学事。言昨日四川人业已拟定。场所:帝国教育会;日期:水、土曜;时间:二时至四时。先讲小学,继文学。此事告成,欢忭无量。(浙人凡五:1余;2逖;3大;4复生;5未生。)
案,这里的蜀人指董修武,四川籍。一开始,龚宝铨和钱玄同拟请章太炎讲授国学,后经与董修武的合议,章太炎决定编写讲义,并以小学开始国学讲授。钱玄同日记中的“欢忭无量”,正写出了他商定讲课之后的愉悦心情。
据3月27日的钱氏日记,初步确定的听课人员,有浙籍的五人,即钱玄同、龚宝铨、朱希祖(逖、逖先,亦作逷先),朱宗莱(大、蓬仙),沈钧业(复生)。其余在大成中学听《说文》课的人员,还至少包括范拱薇(古农)、张传梓(敬铭)、任鸿隽(叔永)等,均系章太炎早年弟子。这一次《说文》的讲课时间,从4月4日开始,一直持续到7月25日,一周两次,时间分别为周三、周六(水、土曜)下午*据两人日记,只有7月16日在周四,其余均在周三、周六。就上课的具体时间,钱氏日记,3月29日云一次两小时,至4月4日日记,则改为“一星期共五小时,三:三至五,六:二至五。”而朱氏4月22日(周三)日记:“二句钟,至大成中学聆讲《说文》”,则或有变动。。除了4月4日和4月8日的前两次听讲设在帝国教育会的清风亭外,从4月9日起,由董修武联系设在神田的大成中学*4月9日,章氏致书钱玄同,曾拟改迁入“小石川大冢町五十番地”,至4月10日,董修武商议改租神田大成中学。其事始末,具见章太炎与钱玄同书信及钱玄同4月9
日、4月10日日记。。
课程安排上,章太炎的讲授内容,以《说文解字注》为底本。在清代《说文》学中,章太炎最推崇段玉裁的学术成就,在《訄书·清儒》中,章太炎盛赞“玉裁为《六书音均表》以解说文,《说文》明”。章氏的第一次讲课,即先讲授《六书音均表》及古音旁转、对转、双声诸例。在段玉裁发明古韵的基础上,章太炎进一步指出训诂音变还当以双声为标准。如《笔记》“铨”下,钱玄同笔记云:“权与垂非双声,故不可对转。凡可对转者,亦必双声也”,实即针对《段注》“权为垂之假借,古十四部与十七部合音”而发*见《笔记》第584页。又,“钤”、“”两条,亦可见章太炎对训诂音变的声、韵把握较为严格,见第583页、5页。。其后,章氏先讲授了《说文》叙,随后则是按照《说文》部首和正文的顺序,采用逐条讲授的方式。至7月26日,在大成中学的第一遍《说文》讲授完毕,现存的朱希祖第一套笔记,及钱玄同的两套笔记,就是对这一次讲课的记录和整理*笔记中有多组钱一、钱二与朱一说法相同,但与朱二不同的例子。如“涂”(443页)下钱一、钱二与朱一相同,以涂的本字为“徐”,在朱二中则为“道涂之正字当作场字”,说法不同;又“池”(458页)为段玉裁补篆,钱一、钱二与朱一,均说为“匜、也”,第二次授课则明确“池之正字为堤,借字为沱”。。
在结束了《说文》授课之后,章太炎每逢周三、六,仍在大成中学讲授国学。8月暑假期间,为避免下午天气炎热,改在上午进行(与民报社每周二、五上午错开),9月后恢复在下午*钱玄同8月1日日记:“自今日始,大成课改上午,每星期四上,冀避下午至酷热也。”这一阶段,在大成中学的课,改至上午。9月9日朱希祖日记、9月12日,钱玄同日记,均言“午后”。。从8月1日至10月31日,章太炎先后讲授了音韵、《庄子》、《楚辞》、《尔雅义疏》、《广雅疏证》的课程,涵盖了文学、诸子、小学的
内容。但随后钱氏、朱氏日记失记,未见在神田授课的相关情况*翌年春,章太炎每逢周三、周六讲授《汉书》、《毛诗》,时已改在章太炎寓所。侯桂新推测,“在《民报》被封禁后,章太炎经济非常拮据”,这是合理的。。
1908年暑假起,章太炎在大成中学讲授《说文》的同时,又在民报社章太炎的寓所(牛込区二丁目八番地),为朱希祖、朱宗莱、钱玄同、龚宝铨、周树人、周作人、许寿裳、钱家治单独开设小班,讲授《说文》。
据周作人《知堂回想录》回忆,“鲁迅与许季茀和龚未生谈起,想听章先生讲书,怕大班太杂沓”,“于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”。这一次的“小班”上课,其具体时间是在星期日么?和大成中学的讲课的关系如何?在日记材料公布前,研究者多忽略了两次课程在时间、地点上的交叉进行。据朱希祖日记,第一次讲课,乃安排在7月11日(周六):
八时起,至太炎先生处听讲音韵之学,同学者七人,先讲三十六字母及二十二部古音大略。……午后,至大成中学校聆讲《说文》,至女部完。
朱希祖的记载明确表明,上午的课程,在“太炎先生处”,讲授的是音韵学,同学连朱希祖在内共有八人。下午,朱氏仍到大成中学听课,续讲至《说文》女部结束。也就是说,当天的两门课虽安排在同一天,但时间、地点、内容不同。
随后,据两人日记,自7月14日起至9月8日,民报社的讲课一直安排在周二、五上午,与每周三、六在大成中学的讲课错开。至于许寿裳《亡友鲁迅印象记》中所说的
“每星期日清晨,我们前往受业……自八时至正午,历四小时毫无休息,真所谓诲人不倦”,其实是九月之后的情形。当年9月11日,钱玄同日记记载:“因各人校课多有冲突,故今日停上《说文》课,容后再议。”到了9月20日(周日)起,章太炎恢复在民报社上课,时间改在每周日上午,每次大约四个小时*据钱玄同日记,9月7日,《说文》教“日至录”,为《说文》卷七上。至9月27日,“教至人,未毕”,为《说文》卷七下。周振鹤推测,9月20日(周日)上了《说文》课,盖讲授禾部至穴部,极是。。
这一次《说文》结束于何时?据周作人、许寿裳回忆,大约均持续到第二年*周作人:“听章太炎先生讲《说文》,是一九〇八年的事,大约继续了有一年少的光景。”见《知堂回想录》,石家庄:河北教育出版社,第252页。许寿裳:“我听讲时间既短,所得又极微,次年三月,便因事而告归耳。”,而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》的整理者则根据朱希祖日记,推测课程结束于1908年9月*整理者认为,“至九月二十三日,‘下午,上《尔雅》及新制《说文》部首均语’,这期间太炎先生所讲,应是朱氏第二套笔记五册所记内容”,见《前言》13页。案,1908年9月9日至10月28日,章太炎每逢周三、周六下午,在大成中学讲授《尔雅义疏》,与周日在民报社的《说文》课同时。由于忽略了民报社、大成中学的授课时间、地点的不同,造成了对日记材料的误解。。实际上,整理者考察的《尔雅义疏》讲授,是大成中学班上的授课。而据钱玄同日记,1908年11月1日,民报社的课程才到《说文》卷十的兔部。翌年的3月3日,是警局封禁民报社。3月4日(周四)的钱氏日记云:“礼拜日之《说文》班,本应移今日,以昨晚事,今日辍讲。”这说明,1909年3月之前,章太炎仍在周日讲授《说文》,后来又改至周四。而自第二周的3月11日(周四)起,章太炎则开始在民报社讲《文心雕龙》*据钱玄同日记,1909年3月11日至4月8日,每周四上午,章氏在寓所讲授《文心雕龙》。而与此同时,2月20日至3月27日,每周三、六下午,章太炎在寓所讲授《汉书》。这两门课
程也是交叉进行。。许寿裳回忆,鲁迅曾在课堂与章太炎讨论“文学的定义”*许寿裳:“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……。鲁迅默然不服,退而和我说:‘先生诠释文学,范围过于宽泛,把有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入文学。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。’”见许寿裳《亡友鲁迅印象记》。其中反映的章太炎文论观,与《文心雕龙札记》、《国学讲习会略说》及《国故论衡·文学总略》相合。,并与章太炎就“有句读和无句读”、“文字与文学”意见不同。据钱玄同的《文心雕龙札记》*钱玄同《文心雕龙札记》,现收藏于上海图书馆。参童岭《章太炎〈文心雕龙〉讲录两种》、《上海图书馆藏章太炎先生〈文心〉讲稿述谊》《历史文献》第九辑。徐复:《章先生早年〈文心雕龙〉讲录两种序》,收入《徐复语言文字学晚稿》,南京:江苏教育出版社,2007年版,第635页。案,稿本题“钱东潜记”,钱东潜即钱玄同别名,见《笔记》前言。,章太炎在这门课上,首先讲的就是“文学定谊”。这或即意味着3月4日前后,是最后一次《说文》课。随后,鲁迅继续在周四的班上听章太炎讲授《文心雕龙》。此外,1909年4月,钱玄同曾向朱希祖借《说文》笔记。日记透露,钱玄同在课程结束前后,有过录同学的听课笔记的习惯。这也可以作为课程结束于1909年3、4月间的旁证。朱希祖的第二套笔记,是对这次讲课的记录。
第二次讲课,增加了音韵部分的课时。在前四讲中,章太炎讲授了三十六字母及二十二部古音、江永《四声切韵表》、钱大昕及章太炎的古声纽说,涉及到了中古声韵、上古声韵、等韵等基本内容。特别需要关注的,则是章太炎学术研究和课堂讲授的互动。据朱希祖日记记载,7月17日,章太炎讲授了《古音娘日二纽归泥说》、《古双声说》、《古今音损益说》。而这三篇讨论声纽和古音的文章,分别刊于《国粹学报》戊申年第五号(6月18日)、第六号(7月18日)、及第七号(8月24日),此时有两篇尚未刊出,实际上是根据钱玄同印发的讲义而来*钱玄同6月1日日记,为讲习会印太炎《古双声说》、
《古今音损益说》五纸,未毕。。而周树人笔记“瑾瑜”下对深喉、浅喉的讨论,朱希祖第二次笔记“入”下所记的“古无半齿音”的解说,正与章太炎发明喉牙相通、娘日归泥的古声纽理论一致。比较朱希祖第一套、第二套笔记,不少微观考据上章太炎也有所发展。如“戚”字,第一套笔记云“亲戚不知由何假借”,第二套则云“乃之借,,至也”,考订了《说文》本字。
另外,朱希祖另有第三套笔记,封面题“说文札记,第三次第一册,逷先”,内容自《四篇上·目部》至《六篇下·囗部》圂字,讲授中间有新解。可见,朱希祖在大成中学、民报社两次讲课听课后,还听过章太炎第三次的《说文》授课。朱希祖于1909年7月中旬回国,并应沈钧儒之聘在浙江任教员。这次不完整的笔记,当是在他归国前未完成的听讲记录。不过由于史料的有限,章太炎第三次《说文》授课的具体情况,还有待进一步材料的证明。
章太炎的《说文》讲授,朱希祖、钱玄同、许寿裳、周树人等听课弟子,有课堂笔记传世。据整理者介绍,朱希祖的笔记较为完整,“无按语和参照他人而补的墨迹,忠实于太炎先生所讲,确属原始记录”,而钱玄同笔记,“第一册开始几页用工笔小楷抄得十分清晰,后渐变得潦草,抄定后又有别种笔迹添补内容,有浓墨补、淡墨补、硬笔别种字体补”。万献初在整理时指出,钱玄同“这套笔记不是原始记录,而是参照他人笔记整理重抄过的”。这一点在钱玄同日记中,也能得到印证:
4月16日 午后录部首诸字杂记稿。余不善抄讲义,故讲堂所述,归家时即自己亦不知道。因此须四面翻书,始可得之。今日弄好六十余条。
7月2日 将《说文》札记玉部至丨部,又正部至行部录出一遍,不明者多。一则积日太久,脑中弥觉胡涂,一则初抄是更外行也,好在不久尚要听第二遍,再版再订正矣。
8月2日 将第一次所教《说文札记》录一录,自攴至隹。
“杂记”、“讲义”、“札记”,在当时均是指课堂笔记。如许寿裳笔记题《说文杂记》,朱希祖4月15日日记,“灯下重阅所受部首之讲义”,而周树人笔记则题《说文解字札记》*以上均见王宁《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前言》的介绍。。钱玄同自认为“不善抄讲义”,故课后会整理笔记。当年的4月至9月的钱玄同日记中,仅《说文》笔记整理,就有14次之多,而朱希祖的日记里则并没有整理笔记的记录。不仅如此,钱玄同还会向同学借笔记来整理。如:
1908年9月7日 抄札记稿七上。……午后至未生处还《札记》稿,至董特生处取借去之《札记》稿。晚至大处。
1909年4月27日 上午札逖先之《说文札记》数页。
这分别是钱玄同向龚宝铨、董修武、朱希祖借录笔记的记录。虽然笔记中没有过录董本的痕迹,但第一套笔记中“尉”条下,即有“龚(宝铨)本”一条。
同时,笔记整理者也指出,钱玄同的第一套笔记中,“二篇‘啧’字后列四种不同记录”,“钱氏至少借过三家笔记来汇抄整理,加他自己笔记便有五家”。笔记的这五家为谁?随着钱玄同日记的刊布,为我们了解其中的缘由,提供了重要的线索。1912年冬,也就是从日本归国的两年后,钱玄同从嘉兴造访朱宗莱后,回到杭州:
12月5日 昔年国学讲习会中所述《说文札记》余及逷先、镜明、士衡、蓬仙诸人所录均在蓬仙处。各人所录详略不同,且有縒异之处,盖由听时各记而有误者,蓬仙汇录一册,取读时便查。已录至四上,因假归录之。
最初有五人笔记,因详略不同,朱宗莱曾汇录一册,钱玄同借去参考并进行整理。这或许也是《笔记》中不仅有参考章太炎早年《新方言》、《说门》等著作,也有1911年刊成的《小学答问》的原因*《笔记》“鳏”、“孔”两条下,引《新方言》,分别见《笔记》475、481页;而119页“对”字一条,见《小学答问》。章太炎的《小学答问》初版始于1909年,刊成于1911年,系钱玄同手书上板。。至1938年,在章太炎东京讲学整整三十年后,钱玄同在北京孔德学校整理旧物时,重新找出笔记:
11月9日 找出一大搭三十年前《说文》等杂记。拟暇时将笔录本作底本而一一整理之,使成书。
11月11日 午后在荃室理杂物,将民初大公所抄之《说文杂记》及其原稿(大、逖、未、敬、夏五人)理在一处,今后暇时拟将此杂(记)再细勘一过,异日拟出板以惠嘉士林也。
11月12日,上午至孔,理《说文杂记》。
对比1912年、1938年日记,通过考察钱玄同日记,我们知道,朱宗莱笔记的来源,分别是钱玄同(夏)、朱希祖(逖、逷先)、朱宗莱(大、蓬仙)、龚宝铨(未、士衡)、张敬铭(镜明、敬)*龚宝铨,字士衡,号未生,亦作“味生”。张敬铭(传梓),一作“镜明”,省作“敬”,与张卓身(传琨)为兄弟,系章太炎早期弟子之一,1912年章门弟子发起的国学
会,发起人即有张传梓、张传琨昆仲。。这样,钱玄同第一套笔记中所提及的3次“四说”、6次“三说”、11次“二说”,其来源也就非常明确了。此外,笔记尚有“龚本”、“朱氏”、“钱氏”之说各一次,整理者分别推断为朱希祖、龚宝铨、钱家治。但钱家治并没有参加第一次大成中学的讲课,也不在以上五人之列。“钱氏”是谁?细考此条,系朱氏、钱氏合见:
钱一 《说文》无廊庑之廊字,殆即字之声转,在鱼模,廊在阳唐,鱼阳对转也。闽人以郎为贱称,(○朱氏曰:此闽字一本作广东。钱氏曰:疑作广东者是也。)古人骂人曰虏,此亦郎、虏声通之一证也。
案,朱希祖笔记“广东骂人曰郎(佬)”,和钱玄同的“闽人以郎为贱称”,小有差别。考虑到这套笔记是钱玄同过录朱宗莱汇校本并进行校勘,“钱氏”应是钱玄同本人在整理中增加的案语*《笔记》388页,此条以○隔开据整理凡例,是钱玄同整理时所加。。
另外,钱玄同第二套笔记,“字迹清楚,语句完整”,也是对章太炎第一次授课笔记的整理。这与朱希祖三套笔记反映章太炎三次讲课的不同内容,性质有所不同。其中,该套笔记共有12处提及“逖本”,集中在十卷下至十四卷中(第一套笔记则散见于全书各卷)。“逖”即朱希祖之字。考笔记“渠”下,有“渠眉(逖本作湄)”的校勘。这则笔记,朱一作“湄”,朱二则作“眉”。由此可见,这套笔记上的校勘,是参考第一次课堂讲授而来*渠,见《笔记》458页。考钱玄同第二套笔记中“摡”、“挂”两例,也仅与朱一相同,见《笔记》506、509页。。据整理者介绍,朱希祖第一套笔记第四册的内容,为十卷下至十四卷*关于朱希祖三套笔记原始的分册情况,据万献初《章太炎说文解字讲授笔记的梳理及学术价值附表》,73页。另外,上举的1909年日记,也有钱玄同“札
《说文札记》之一册,抄朱逖先者”之事,也可以视为钱玄同曾直接抄录朱希祖笔记之证。。我们推测,钱玄同第二套笔记中的“逖本”,可能即是直接抄录朱希祖原始的第一次听课笔记,而不是朱宗莱的汇录本。至于笔记中的“悳本”,整理者云“‘悳本’(未知为谁记)”。考此条在“媻”下,系同时引用逖本、悳本。校语中,悳本的“男人自称阿婆”,亦见钱玄同第一次笔记“唐人男人有自称阿婆者”*见《笔记》,第520页。。由于钱玄同原名钱师黄,字德潜,悳或德之省称,《笔记》自题作东潜。
1938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,钱玄同曾拟将这份《说文解字》笔记称为“《说文》”*见1938年11月14日日记:“(章太炎授课)第二次,一九〇八,戊申,说文。”并整理出版。“”字见于《广雅》,通“觚”,即古代小学习字所用的木觚。晚年的钱玄同,对“”情有独钟。他请人刻一方印章,将自己的名号从中年怀疑一切的“疑古”,改为与之谐音的“肄”,并自嘲说:“叟,研究小学的老头儿”*关于钱玄同叟的含义,参1938年10月17日日记。“此觚字含三义。一、借为,言肄也。二,借为孤……谓孤介而非固执,此言甚好。三,借为菰,湖州旧名菰城。菰,《说文》作苽。湖州也。”。《说文》之名,正寄寓着他校勘一过,“异日拟出板以惠嘉士林”的美好愿望。然而,天不假年,钱玄同不幸于1939年1月辞世,这段尘封在钱玄同日记中的遗愿,一直到2008年,章太炎在日本讲学的一百年后,才由章黄后学实现。而《笔记》中蕴含的史料价值和学术价值,仍然值得更深入的研究和挖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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